理发匠老龚每天清早6点就起床，6点半钟过完早，就匆匆开门干起一天的营生：来理光的剃光头，来修面的刮胡子，来剪发的操起推剪……一天下来，手上的东西不外乎推剪、刀子、毛巾、肥皂。中饭大多是老伴送来，忙时站着吃，闲时坐下吃，下午没人光顾时就打个盹，每天忙到晚8、9点才打烊，洗罢脚就上床睡觉，天一亮，又开始印版似的一天。一日，有个顾客上门，坐下后对他大发高论，他说，人一辈子其实只有两万多天，人与人的差别就在于你是真正活了两万多天，还是仅仅活了一天，却重复了两万多次。
      老龚听了这话，心里着实难受了一阵子。打自己13岁学艺以来，到现在已是五十个年头了。五十年，一万八千多天，每天的日子几乎都是复制品，这么说，五十年只等于活了一天！
       说来这发高论的顾客与老龚还是同庚同学呢，一条街弄上长大，他对自己的一生颇为满意：15、6岁跟首长当过通信员，文革年代打打杀杀屁股后面吊过“盒子炮”，改革开放后贩假卖假走南闯北见过世面，澳门的赌场去过，泰国的人妖见过，生猛海鲜吃过，总统套间住过，虽然也蹲过几年大牢，但这辈子总算是沾荤带腥，中过彩头，出过风头，能拿出来说道说道，哪像老龚牛年马月过的都是清一色的日子！
      的确，让老龚回想自己的这一辈子，硬是道不出一件有斤有两的事情来，假若这50年在写日记，恐怕每天也只是“剃头”二字，没半点儿精彩。不过，老龚认为自己一辈子是对得住这两个字的，打拜师学艺起，便恪守“人不分贵贱，工不厌精细”的师训，把每个顾客都视为衣食父母，精工细作，悉心打理：刀口锋而轻柔，毛巾热而不烫，修面到边到角，洗头丝丝见清。更妙的是，他还有一手清鼻掏耳、揉眼护肤、点穴按摩、醒脑提神的绝活，常让顾客如痴如醉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舒服。就凭这份细工卖艺，就凭这份诚信做人，老龚不仅生意好，口碑也好。俗话说“血汗钱，万万年”，他把一块两块的票子积攒起来，供两个孩子上完大学，一没向亲友求援借款，二没向政府伸手救济，这可是做人的能耐呀！此外，这50年间，他曾收过五个孤儿和四个残疾青年做徒弟，供他们吃喝穿戴，教他们做人学艺，看到他们一个个都能自食其力、养家糊口，老龚的心踏实了，而且挺有成就感。
      其实，人世间的平头百姓，大都把安身立命的手艺或技术看作是生存的根基，虽然日子平淡得像复制品，没有大红大紫，没有大吹大擂，但这平凡的日子让他们活出了尊严，活得幸福，活得问心无愧。看看红尘人世，日子过得像复制品的人何止千万、亿万？且不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，单是那矿工、船工、车工、钳工、泥工、木工、技工、电工、马路清洁工……哪个不是汗珠摔八瓣的劳作？谁羡慕过赌场和泰国人妖？有道是，流自己的汗，吃自己的饭，本本分分才做得人上人啊！
      想到这，老龚不再轧床板了，鼾声大作，睡得又香又甜。

　　□ 姜锋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