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醒。收拾收拾就十点多了。两手抄在口袋里，下六楼，出院子，拐一个弯，就是一条十分市井的小巷——高家巷。也不知哪本野史记载：三国时东吴谁的小妾曾在这里住居过。巷子不长也不短,也没一个牌楼,只留下这样一条一米见宽的小巷……
      巷口第一家是一个巴掌大的杂货铺。胖女人和她的瘦老公正趴在柜台上过吃着什么东西。早啊！胖女人鼓着嘴巴，冲着我吐出两个字。早个屁呀，太阳都晒屁股了！胖女人的瘦老公一巴掌拍在胖女人的屁股上，好响。我笑了，继续往前。
       接着是一家挨一家的理发店。我数过了，高家巷从南到北两千多米，却有十多家理发店。多是多了点，他们却自己做自己的生意。多少年了，也没听到他们为了争夺“人头”吵嘴、打架。我把理发店的名字连成了一首打油诗：娇红长春一剪梅，双燕飘逸大动脉。杨柳又风香两岸，明明白白我的心。可惜我不会作诗，糟蹋了。一般说来，每个店都有相对固定的回头客，而我也只去“双燕”做头发。双燕是一个胖胖的女孩，手上活儿好，见人一脸笑，一笑就闪出两个细细的酒窝儿。儿子在外地工作，要理发了，就搭两个小时的车回来找双燕。一上车就给我打电话，要我去双燕给他排队。
      再往前就是一个大菜场了。菜场真大，天上飞的，地下跑的，只要你能想到的，就能买到。我一般都在一个大眼睛嫂子那里买菜。大眼睛嫂子卖菜从来不用称。小白菜一把一把的捆好，有根，但根是清清爽爽的，不带一丁点儿泥。还有苦瓜。苦瓜烹调时，不会把苦味传染给其它的菜。仿佛有君子之德。差不多的个头，有时候三块钱一根，有时候两块钱一根。有时候去晚了，就只有熟过头的苦瓜了。我不想要。大眼睛嫂子就说了，熟透了的苦瓜就是红姑娘了。苦瓜外表有瘤，还有皱纹，怎么会叫红姑娘呢。我不信。大眼睛嫂子一掰两半，便露出了红红的瓜瓤。呀！原来成熟的苦瓜里面真是锦绣般的灿烂。把成熟了的苦瓜唤做红姑娘，真的很贴切。但要在现实生活中去找这么一个具体的人，恐怕有些难。红姑娘，也只是一个梦了。
      再往南就是一个一个的饮食摊了。我喜欢买牛氏煎饼。牛家一姐一弟经营。弟弟做饼，姐姐称饼收钱。他俩不说话，更不吆喝，但买饼的人却是络绎不绝。时间长了，买饼的人就受了传染，也不说话，一块钱，两块钱的，放在案板上，拿了饼，走人。有一回，我拿了一张一百块的票子去买饼，一块钱的。姐姐看了看，称了饼，说，下回一起给吧。找吧，我等着用零钱。姐姐说，好，你等着。她从盒子里拿了一张十块的、又拿了一张五块的，又拿了四个一块的硬币，放在了案板上，说，应该够了。下回记得带二十块钱来。我目瞪口呆。真是不鸣则已，一鸣就惊人了！那饼真没有什么特别，就是熟得透。不管多少人等，不熟透不出锅。
      还有几家小吃店。那家叫小草的小吃店是我的一个点。他们是一对夫妻。男的叫大胖，做厨师。女的叫小胖，做服务员。小胖的泡藠头做得好。只要我去了,小胖就要给我上一盘。圆圆的、白白的藠头，咬一口，又脆又嫩，甜甜酸酸的汁就飙了满口，一点渣子也没有。可是，这种好看、好吃的东西吃完以后，嘴巴里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。所以，我每次吃完了藠头，就低着脑袋，紧闭着嘴巴，速速回家。如果你知道了，或者你来鄂州了，我建议你一定去吃一盘。心里有个小九九：如果大家都吃了藠头了，也就不用怕什么味道了。藠头虽小，可也有真山水。它别有味道的鼓动和诱导，正是要见人的真性情的。
      就看到了大街。大街上人来人往的，汽车也来来往往的。我站了站，掉转头，往回走。在牛氏家买了一块钱的饼，在大眼睛嫂子那里买了两根红姑娘，左手一提，右手一提，晃晃悠悠的往家走。暖暖的太阳弥漫了小巷，在这条市井的小巷，一路走来，黄了光阴，我就这样老起来……

　　□  李红学